东子工作室

东子文章(纪实作品)

她年近50,却至今未婚,和一个先天呆痴的傻弟弟相依为命;

她读6年书,却朝夕勤勉耕耘于方格之间,发表两千多篇文章;

她入党20年,当过生产队长、村妇女主任、团书记、民兵连长;

她只是一个农民,身居山村,耕种着几亩薄田,饲养着一群^

她就是——

山村奇女——孙冰瑶

 

在堆成山的信件中,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上去出自一个男人之手:潇洒俊逸、颇为大气,而地址下面的名字却很女性化:孙冰瑶。最主要的是地址栏那一行字很惹眼:吉林省辽源市东辽县渭津镇增福村一怪女。

究竟“怪”在哪里?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我抽出信纸。信中寥寥数语,文笔流畅,文风豪气,颇有文学功底,无论是文字还是对人生的看法,均不像出自一个山村女子之手。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对自我的充分肯定和欣赏,还有那些片言只语“父母均故,多年来和傻弟弟相依为命”、“生活艰辛,饱受世俗嘲讽,但依然保持自我”……更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读罢来信,我萌生了见见这位自称“怪女”的孙冰瑶。

2002410日起,因为孙冰瑶所在的村至今没有通电话,我陆续和她通了几封信,历经半年时间终于商定了见面的日期。

伴着初冬的清雪,我来到坐落在辽河旁渭水河畔的东辽县渭津镇增福村。在村人的引领下,车停在一间依山而建的院落前。站在院门外环视这座院宅,三间房屋前环绕着木栅栏围成的院墙,大门是若干条木板拼凑而成,说它大是因为门面的面积很大。大门两边矗立着两棵参天的大榆树(后来才知道这两棵树与孙冰瑶同龄)。院里半边是菜园子,空闲的地方堆着柴火垛,还有几只鸡鸭在悠闲地踱着步。整个院落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那屋里主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沉思着推开了院门……

                       素描孙冰瑶:复杂而传奇

屋门支呀响了一声,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我的面前,这就是和我通了几次信的孙冰瑶吗?中等身材,短发齐耳,皮肤黝黑,着装朴素得没有一点女性的特征,尤其是头上戴着的那顶蓝布棉帽子、脚上穿着的那双大头棉鞋,使其看上去俨然一位男子。我正迟疑间,对方已热情迎上来,紧握着我的手拽进了屋。

细打量屋内,只见中间一间是厨房,地面和灶台都是土质的,地上的墙角堆了一堆玉米秸秆;西屋门紧锁着,看样子像仓房;东屋面积较大,南北相对着有两铺炕,后来才知道南炕是孙冰瑶的天地,而北炕则是傻弟弟的领地。屋内除了电视,没有任何现代家电,倒是那个不大的书柜挺引人注意,里面摆满了各种文学、新闻书籍及各种报纸、杂志,这在一个农家小屋里,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但更给主人增添了几分神秘。墙上几个像框里装满了孙冰瑶各个时期的照片,尤其是参加各种培训学习和会议的照片,从中可以看出主人的生活痕迹。而其中也不乏傻弟弟的各种姿势的照片,我注意到每一张照片中,傻弟弟都笑得很甜,一脸幸福的样子。在炕角,有一个锁得很严密的大大的书箱子,显得很神秘地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被褥的旁边。我发现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奇特之处,那就是虽然是女主人,但不见有什么化妆品和其他的女性用品,更不见有女性化明显的衣服。

从我进屋那一刻起,孙冰瑶就在不停地说着,因为在心里想像的和实际的孙冰瑶有很大的出入,所以开始时我只是在调整自己面对她时的状态,再加上忙着打量屋子,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直到我静下心来,直面孙冰瑶时,我才发现她情绪很激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为自己刚才的分神有些内疚,急忙认真坐下来,准备和她好好交流一番。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我们的交流实际上只是她一个人在倾诉,面对她粗犷的嗓音慷慨激昂、滔滔不绝,连珠炮似的说着,还有抑制不住不时挥舞的胳膊,我竟一句话也插不上。

在她并无顺序的诉说中,我渐渐理出了一点头绪,一个自强自立、自尊自爱,但又有些偏激固执;一个吃苦耐劳、极富爱心却又远离爱情;一个内心复杂、经历传奇却又有些单纯幼稚的山村奇女逐渐浮出了我的脑海……

随着孙冰瑶以及村人的的讲述,我走进了她的生活,捕捉到了她复杂而传奇的亮点。可是要充分展现她的“奇”,还要从她的童年说起——

                   回忆童年事:苦难而幸福

1956年的严冬,孙冰瑶降生在吉林省东辽县渭津镇增福村的一个贫穷的农家,迎接她的是关东的风雪和岁月的贫寒。那时,家里连点灯的煤油都常常买不回来,食盐也常常断顿,但冰瑶的哭声和笑声还是给这个三代没有女孩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奶奶疼她,母亲亲她,而父亲更爱她。可是他们没有能力给冰瑶物质上的幸福,不到一岁,就因为母亲没有充足的乳汁,而开始靠母亲嚼野菜团、高粱米饭填饱肚子。6岁上学后,因为相继有了大弟、二弟、三弟,家里的日子更加紧巴,冰瑶没有书包,6年来用的是全家人擦脸用的毛巾,把书包起来抱在怀里去上学。本子是父亲花3分钱买的包装纸订成的,铅笔是自己打扫卫生时不时捡同学扔掉的铅笔头。午饭是在学校吃,为了省钱,每天从家里带一罐头盒苞米碴子粥,然后到学校旁边的供销社买一分钱的酱油就饭。

就是这样,6年读书生涯冰瑶仍是几次中断,在学校的资助下勉强读完了小学。尽管她天资聪颖、好学上进,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班上第一名,但小学毕业后,她还是含泪离开了校园。

与物质上的贫寒相比,冰瑶的父亲给了她强大的精神力量。父亲是一个老土改干部,当了多年的村领导,是一个党性极强的老党员。父亲常教育她“要把人生的所有困苦嚼碎咽到肚子里”,“要有一股不服输的硬气”。也许正是父亲的影响,使得冰瑶在以后的人生路上走得刚强而执着,对自己认定的事业更是舍命拼搏。而她的“奇”更是与童年的成长环境分不开的。

辍学后的冰瑶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可为了缓解家庭危机,她天天上山捡柴,12岁就开始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虽然人小,但做什么都不肯落到别人后面,用不了多久,就学会了各种农活,大人们都夸她“干活有样,是个有出息的人。”而到了晚上,收了工的冰瑶在帮妈妈烧火时,总是就着灶堂的火光读书。令人惊奇的是,小小年纪的冰瑶看的都是中国革命史、党史和人物传记之类的书籍。这些书伴随着她度过了苦难的童年,并使她对未来有了清晰的志向:做一个报效祖国的热血青年!这些话在当今听起来,是那样的老套和可笑,而在当时,正是这个理想引领着她不断向前走。

童年的生活就是这样在艰难中走过了,但如今回忆起来,冰瑶无限感慨地说:那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因为我有父母的爱,有一个温暖的家……

后来的冰瑶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不仅有如童年时一般的物质贫乏,更有精神上的孤独。但童年生活造就的坚毅和刚强,使她在重重苦难中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传奇……

一奇在追求:着女儿装做男儿事,读六年书写千篇文

    12岁开始务农的孙冰瑶很快成为田里的行家里手,20岁时在众人的推举下当了生产队长,而后历任大队妇女主任、团总支书记、村主任。而且因为随着劳动强度的增加,身体越来越强壮,在民兵训练中总是前三名,而被推选为民兵连长,成为全县惟一的女民兵连长。在不断成长中,孙冰瑶对自己要求极严,尤其1980年入党后,她更是处处要求自己上进,成为远近闻名的“铁姑娘”。当妇女主任,搞计划生育工作年年是模范;做团书记,是全县有名的共青团干部;尤其是当民兵连长时,她带兵演习,冲锋枪、全自动和半自动步枪,不仅会打,而且能装能卸懂保养,让许多男人自叹不如。带兵集训,经常在夜间紧急集合,孙冰瑶带领的民兵连每次都是第一名,常常是爬过几道山梁,天还没有亮。而配合公安破案、维护治安,孙冰瑶多次受到县武装部、公安局的表彰……

工作做的有声有色,而她利用早晚时间侍弄的庄稼,长得也是郁郁葱葱。春天,她带领共青团员种植人参、采摘山菜;夏天,她和小伙子们一起顶着烈日除草、劳作;秋天,她和村民一起忙着秋收的同时,还召集团干部上山采珍菇、摘山枣和核桃;而冬天,大雪漫天时,她和民兵开始捡柴火,挨家挨户送到五保户的家里……一年四季孙冰瑶就这样忙碌着,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不管有多累,躺到火炕上睡上几个小时,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依旧是精神饱满,激情洋溢。当时人们为她总结了这样一句话:“挣分嫌天短,干活肯流汗。”

值得一提的是,自1972年开始,这个只读了6年书的山村女子拿起了笔,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记录下来,并投给省市县报刊、电台。充实而充满激情的劳动生活给了她灵感和才气,她文思泉涌,一发而不可收拾。近30年来,孙冰瑶发表在各级报刊、电台的新闻稿件达2000多篇,散文、报告文学、纪实文学、法制报告数十篇,很多作品获过各种奖项。我刚进屋时注意到的那只放在炕角的书箱子里,放着的正是孙冰瑶这些年来发表的作品以及各种荣誉证书,她把这些记载自己奋斗历程、见证自己传奇人生追求的东西,郑重地锁进书箱子里,放在自己认为最稳妥的地方。

在坚持写作的同时,孙冰瑶从未间断过学习,她的稿费几乎都用来买了书,家里很贫穷,但她有很多藏书,这在农村是很少见的。而且身处在山村,孙冰瑶却省吃俭用参加吉林文学院的函授学习。

因为屡有文字发表,孙冰瑶成为十里八乡的才女。1991年,当时任渭津镇党委书记的杨友在读过孙冰瑶的多篇文章后,惜才的杨书记点名将她调到镇广播站做编辑,这一做就是10年。10年间,孙冰瑶笔耕不辍,风里来雨里去,尽职尽责地在一块块方格田地中耕耘着、收获着……

二奇在亲情:携傻弟历经风雨,立门户笑慰父母双亲

孙冰瑶创造的第二个传奇尤为令人惊叹。

比自己小三岁的大弟孙绍文(小名狗剩)先天痴狂,生活不能自理,这成为父母的一块心病。1983年秋天,刚强的母亲因心脏病发作,在劳作中离开了人世。之后的几年,作为长女的孙冰瑶和父亲苦拼苦熬,一面照料着大弟,一面为二弟盖房子、订亲,为三弟凑学费。1985年房子盖好了,1988年二弟结婚分家另过了,1991年三弟中学毕业了,眼瞅着可以松一口气了,父亲却积劳成疾,没过三个月就被胃癌夺去了生命。临终时,父亲拉着孙冰瑶的手嘱咐她:“照顾好小兄弟和傻兄弟……”孙冰瑶用家里仅有的260元钱,含泪安葬了父亲,开始顶起了这个残破的家。小弟也成家了,孙冰瑶就和傻弟弟狗剩相依为命,不弃不离地照顾着他,演绎了感人至深的人间亲情……

一个女人和一个没有自立能力的傻弟弟生活在一起,其中的艰难困苦是不言而喻的。最初冰瑶在广播站的工资只有80元,后来才逐渐增长为120元、150元,直到现在的每月200元。一个人苦拼着种了三亩地,年成好时,能收入1000元左右,而年成不好时,连口粮都打不出来。这些远不够维持生活,冰瑶便从1991年开始养鸡养鸭,攒下鸡鸭产下的蛋,卖了换点零用钱。

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日子里,姐弟俩的生活倒也平淡清净。可是,自1995年开始,狗剩先是得肺炎,反复发作,久治不去根;继而又有了肝病,一点油水不能吃,整个人又黄又瘦;之后又患胃出血,差点丧命……在一次又一次的病痛面前,冰瑶总是东借西凑给弟弟治病,四处奔走,求医问药,一边工作着,一边到医院陪护,几年下来,她苍老了许多。而屋漏偏逢连阴雨,自1996年之后,孙冰瑶常常感到腿疼难忍,常常连车子都骑不了。而且有时心脏狂跳不止,全身浮肿,眼睛也睁不开,莫名的低烧常常使她连举胳膊梳头的力气都没有。没办法只好咬牙去了医院,一检查得知是心脏供血不足,需要住院治疗。但冰瑶没有这笔钱治自己的病,只是买了几瓶丹参片服用。

每月除了生活费、支付弟弟的医药费,冰瑶手里的钱所剩无几,就连买稿纸、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可要强的冰瑶从不向组织和单位张口。1996年夏天,已调到东辽县任副县长的原渭津镇杨友书记到渭津检查工作时,特意到增福村冰瑶家里,看望这个曾被自己提拔的才女。当看到冰瑶和傻弟弟的生活状况,杨县长很心酸,临走时给冰瑶留下200元钱,但冰瑶死活不肯要。没办法,杨县长走后,过了几天既专门派人给她送来了20多本稿纸,而且此后冰瑶所用的稿纸一直都是由杨县长提供的。并告诉她,有什么困难就告诉他,不论是他个人还是政府,都会帮助她的。但冰瑶除接受了杨县长的稿纸,从未对他开过口。

好在狗剩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冰瑶日日绞着的心放松了许多,日子似乎也有了盼头,因此她更不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了,不舒服的时候也总是挺着。这在她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只是傻弟弟不懂得人情冷暖,很少对她有什么关爱,尤其在犯病的时候,经常出手打她,这让孤独的冰瑶想起来,不免黯然神伤。

记得有一次,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患上了急性胆囊炎,到家时已疼出一身冷汗,强撑着爬上了炕,可是炕里炕外一片冰凉。她商量狗剩点火烧烧炕,可狗剩来了犟劲,抱怨她:“你净事,不做饭还挑炕凉。”一向不落泪的冰瑶忍不住伤心,眼泪浸湿了枕巾。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狗剩打死了冰瑶精心饲养的小鹅,冰瑶对弟弟批评了几句。没想到,烧火做饭时,弟弟拿起棍子把她狠狠打了一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灶堂边起不来,而弟弟早已跑得没了踪影。伤痛缓解了,她还要求助左邻右舍,沿着山路寻找弟弟。半夜时,终于把蜷缩在山里的弟弟找回来了,一颗心放下了,可酸楚的泪却淌满了冰瑶的脸。在用自行车载着弟弟回家的路上,由于过于疲劳,加上天太黑,竟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深沟里,车脚踏板擦伤了她的左胸部,鲜血霎时渗透了衣衫……

村现任妇女主任宋海燕告诉我,有一次她从冰瑶家门口路过,听到狗剩在喊叫。她以为狗剩发生了什么不测,赶紧奔进屋里,却见狗剩正把姐姐堵在墙角狠命地打,边打边发出怪叫。而冰瑶双手捂着头,竟一声不吭,也不反抗。宋海燕拼命拉开了狗剩,拉起冰瑶,却见她嘴唇上印着深深的牙印,那是她自己咬出来的。打那以后,只要听到冰瑶家有什么怪声音,宋海燕就赶紧跑去。狗剩在发病打姐姐的时候,也只有她能制止得了。

就是这样,冰瑶从未动摇过照顾弟弟的心。渭津镇副镇长王万富不忍心看着冰瑶跟着傻弟弟吃这么多苦,曾对她说:“你也太难了,不行镇里出钱,把你弟弟送到敬老院吧。”而冰瑶摇摇头说:“狗剩和我不能分开,我是她的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惟一能照顾他的亲人,父母不在了,我不能推卸责任。只要我有一口气,挣一碗稀饭也要让他先吃饱……”

由于狗剩生活不能自理,自父亲去世后,10年来,冰瑶从未在外过夜,出外采访、加班赶稿,无论路多远、时间有多晚,她都要赶回家,因为狗剩不会做饭,她不能让弟弟饿着肚子。这些年来,冰瑶每天到镇里上班,往返一次要走40多里山路,早晨走时在锅里替狗剩热好午饭,千叮咛万嘱咐,让弟弟记着吃。晚上风尘仆仆赶回后,还要忙碌着收拾弟弟吃剩的午餐,然后准备晚餐。

苦难的日子里,最让冰瑶感到欣慰的是,傻弟弟有时也会给她一点温暖,这也是多年来支撑她不向命运屈服的精神动力。一年冬天,一夜醒来大雪封住了屋门,要上班的冰瑶有些为难,这么大的雪如何骑车子呢?这时狗剩走到姐姐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在前面给你铲雪,你在后边骑车子,好不好?不去上班可是不行的。”父母不在了,还有谁能对冰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带着亲情的激励上路了。

就是这样一点点温情,就让冰瑶感到无比满足,她曾撰文《家有傻弟是福》,来表达自己对弟弟的一腔挚情。冰瑶说,她苦,可傻兄弟更苦,因此她必须给弟弟幸福。

历经风雨,冰瑶携着傻弟弟坚定地走在乡村的田园小路间,没有怨言,更没有所求……

三奇在婚恋:不谙爱情之事,抱定独身终生不嫁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本文中,自始至终没有提到孙冰瑶的另一半,年过不惑,她没有经历爱情?这正是她最为传奇的一点,所以放在最后来揭开她不为世人所理解的情感世界。

记得那是她18岁的时候,邻居到家里为冰瑶提亲。母亲很高兴,觉得女儿长大了,因此对此事很上心。可每次对冰瑶提起,她总是摇头,声称要先有事业然后再考虑婚姻。无奈母亲只好随她。

之后,又陆续有人提亲,冰瑶一概拒绝。很快过了几年,与其同龄的女伴都做了妈妈,而冰瑶依然没有要定终身的意思。母亲有些急了,又旧话重提,而此时已入了党当了村干部的冰瑶思想早发生了变化,她认为为了事业就不该结婚,结婚是胸无大志的体现,是俗人的举动。她是一个事业至上的人,而且从小敬仰花木兰、秋瑾、贺子珍等女中豪杰,尤其在当民兵连长期间,她心中常有一种豪气,时常为自己没有生在战争年代而遗憾,因为若是在那个年代,她一定会带兵打仗,做一个女英雄。况且生性粗犷的冰瑶对男性不敢兴趣,她觉得他们都赶不上自己有男子气。所以她决定今生不结婚。

不仅她自己决定不结婚,而且就是好朋友结婚,她也接受不了。她为她们的胸无大志感到痛心和失望,为此伙伴中每结婚一个,她就断交一个,从此不再与她们往来。其中马惠玲是冰瑶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在马惠玲结婚后,冰瑶照例不再理她。直到最近几年,两个人的关系才有所缓和,冰瑶渐渐才接受了马惠玲结婚的现实。多年来,她从未参加过一次别人的婚礼,女人生小孩她也从不表示祝贺。但她决不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村里谁家老人去世、盖房子修院落,她总是忙前忙后地帮着张罗,一副给自家做事的拼劲。

其实,这么多年来,尤其在她年轻的时候,曾有许多男人接近她,向她流露出爱慕。可冰瑶对此很厌恶,觉得有这种思想的男人实在是没有上进心。有一次,当时她正任团支部书记,一个团员比她小两岁,两个人谈得挺投机,冰瑶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后来,那个团员对她有了那方面的想法,就鼓足了勇气向她表白。结果冰瑶气得脸青紫,把对方训斥了一顿,从此再也不理他。害得小伙子见了她就不敢抬头,很长时间过了情绪都恢复不过来。

时间久了,大家逐渐了解了冰瑶的思想,于是提亲的人没有了,喜欢她的人也都打了退堂鼓。冰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过安静的独身日子了。但周围的人在了解了她独身的观念后,都不理解她,渐渐地议论声多了起来,许多人说她“各路”(东北方言,与别人不一样的意思),更有人说她:“能说会写,一辈子不嫁人不是白瞎了吗?”甚至有不明就里的人说:“都是让她那个傻兄弟给拖累的,谁愿意找个累赘背着,找个媳妇,还得养活个傻子……”

冰瑶陷入到痛苦之中,一种不被世人理解的痛苦,这比起生活的艰辛,更让她心痛。

1991年以后,冰瑶对婚姻与事业的看法似乎有了些改变,她不再一味地认为追求事业就不能结婚,而且开始“谅解”别人选择婚姻的做法。只是固执的她依然不肯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依然固守着独身的理念。

得不到世人理解的冰瑶,有时特别渴望能遇到一个谈得来的人,一诉自己心中的苦楚。但多年来,她没有找寻到这样的人,因此时常被孤独包围的她,总是暗自落泪。尤其在被傻弟弟打了没人帮助时,在遇到大事没人帮着拿主意时,她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柔弱了,“好铁能捻几根钉?”她越来越感到活得很累。但天生要强的她很少流露出自己的疲惫情绪,每天人们见到的都是她刻着坚强的面容……

直面孙冰瑶:真实却遥远

一层层揭开了孙冰瑶传奇的面纱,我直面这个山村奇女。

冰瑶有许多苦恼,她惨笑着说,最大的痛楚当属不被世人理解,独身一人走过了近半个世纪,和傻弟弟相伴也有10余年,有人说她古里古怪、精神不正常;做了多年的村干部,在镇里也工作多年,可至今仍是一个临时工,有人说她只知蛮干不会来事,找找领导就是在镇食堂刷碗也早转正了;生活清贫而艰辛,一个女人独撑着一个家,有人却说,孙冰瑶不涉红尘,谁敢帮她?若是找个有钱人,怎么还没有个万八千的,受这种清贫是个傻瓜……  

最让冰瑶伤心的一件事,是今年秋天,好不容易玉米获得大丰收,收成达4000多斤。冰瑶一个人咬着牙把玉米运回了家,可是第二天就被人偷走了1000多斤。冰瑶坐在玉米堆上哭了很久,不是心疼被偷的玉米,而是感到世态炎凉。自己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傻弟弟苦熬度日,而竟有人狠心这样伤害她!

冰瑶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的所有作品能结集成一本书。还有,现在广播站的任务越来越少,自己的工作量自然也不多,而且年龄也越来越大,随时都有被精简的可能。她希望自己在能活动得了的若干年里,多种点地,多养点鸡鸭,闲暇时多动笔写点东西,以期多攒点钱来养活自己和弟弟。过一种真正的田园生活,日子会很清苦,但冰瑶信心十足。

冰瑶依然执着地忠爱着村里的共青团工作,尽管早已不是团书记,但只要青年们遇到了什么问题,她总是很热心地放下自己的事情去帮着解决。今年为庆祝建党80周年,镇里举办了纪念活动,其中要每人表演一个节目。到冰瑶时,她竟满怀激情地、精辟地讲了一通党史,被镇里领导喻为“没上党校,却听了一次党课”。

冰瑶的确很聪明,坐在炕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由她自己研制的节能灯泡,将一个25瓦的灯泡分成两个各12.5瓦的灯泡,冰瑶戏称这是“一星管二”。

冰瑶很固执,许多事认准了,谁说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

冰瑶很能喝酒,而且只喝白酒,喝了酒就更有豪气。

冰瑶喜欢穿大头鞋,脚上那双鞋已陪伴她15年了。

冰瑶说,今后还要一个人带着傻弟弟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