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走过钻石婚的父母
                      

     到今年农历4月12日，父母已携手走过60年的风风雨雨。而父母这60年的婚姻生活，也是历尽风雨，充满苦辣。
        父亲和母亲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却不能说是“两小无猜”。因为在那个年代，尽管两个人同生活在一个村子里，而且仅仅相差一岁，从小一块长大，但是受封建传统思想的“男女授受不亲”的影响，两人见了面是从不说话的，自然谈不上接触和了解。而订了亲后，应是一家人了，可再在路上碰着了，反而都躲着走，更是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看对方一眼，都是在走过很远之后，偷偷看一下背影。
        听母亲说，当年订这门亲事的时候，外婆本是不同意的。年轻的母亲既漂亮又贤淑，在十里八村是有名的，有多少后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而父亲性情暴躁，脾气不好在村子里也是有名的，外婆担心性格软弱的母亲嫁给父亲后受气。爷爷相中了母亲的贤淑，托媒到外公那里，外公很爽快地应下了这门亲事。他对外婆说：范老二（爷爷）家现在过的是“抬头”日子，眼瞅着家境越来越好，闺女嫁过去不会受穷。
        父亲18岁时将小他一岁的母亲娶回了家，日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中拉开了序幕。贤惠的母亲家里家外操持着家务，样样活都做的利索，而当豆腐匠的父亲，什么事情都处理得清清楚楚。在外人看来，父亲母亲真是郎才女貌最佳搭配，这日子一定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可是，在母亲看来，嫁给父亲实在是有太多的委屈。正如外婆所担心的那样，脾气暴躁的父亲实在是没有怜香惜玉之心，自结婚后，母亲没少挨父亲的骂，甚至还要挨父亲的打。直至老了，父亲还时不时地冲着母亲大骂一通。软弱、贤惠的母亲对于父亲的打骂，几十年来都是忍着让着，到后来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这种忍让已经不仅仅只是针对父亲的脾气，就连父亲冬天要睡在热乎乎的炕头，夏天要睡在炕稍，好脾气的母亲都是向来不抱怨不抗议的。
        但是母亲心里的缺憾是很浓的，尽管日子的确像外公说得那样，在爷爷的摆布下，在父亲的操持、盘算下过得富足殷实，可母亲时常在父亲发过脾气之后，委屈地念叨：她宁肯嫁给一个讨饭的过穷日子，只要他人老实，对自己好，也不愿跟父亲过这样不缺吃穿却受气的日子。每当听母亲这样说，父亲总是不以为然地一笑：你真要嫁一个窝囊废，你又会想还是嫁一个能养家的男人好了。
       其实，父亲对母亲也不是一点也不懂得体贴的。总发脾气，打骂母亲的确时常发生，但不发脾气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装着母亲的。这也是母亲之所以挨打受骂却和父亲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而且生了七个儿子的重要原因。听母亲说过，父亲在农场当会计时，经常会有出差的机会，而出差时农场每天会给6毛钱的午餐补助。可是每次出差前，父亲总是让母亲烙两张大饼子揣在怀里，这就是他出差时的午餐。而每日节省下来的6毛钱，父亲总是买了药给母亲捎回来。因为55岁以前的母亲身体一向不好，记忆中母亲常常是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每日都离不开各种药。说点题外话，55岁以后的母亲身体反倒一天比一天硬朗，年轻时候的各种病痛竟都远离了她。大家都说这是母亲一生行善积德的结果，也是我们做晚辈的福气。
       尤其父母上了年纪以后，父亲对母亲的关心也越来越明显了。每回接父亲到城里住两天，回去时他总是张罗着给母亲买她喜欢吃的香蕉、麻花，再到药店买点母亲用的常备药。母亲喜欢喝点酒，以前不喝酒的父亲是见不得母亲喝酒的，如今偶尔他还会到村里的商店里买回一瓶酒，吃饭的时候亲自打开给母亲倒上。
       一直对嫁给父亲心存遗憾的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是在岁月的累积中渐渐浓厚。一直健康硬朗的父亲上了年纪后身体开始不好，母亲总是拿来自己吃的各种药督促父亲按时服用；若父亲出门了，每天母亲都要念叨几遍父亲，惦念之情溢于言表；有一次父亲生病住了院，母亲对知近的人说：“哎，平时挨打受骂的，可这家要没这个人还真不行。”
        父母缔结了一段婚姻，经营了一个家，也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兄弟七个。父亲常说：能干得养活一口，能算的养活十口。精打细算的父亲硬是靠自己一双手和能算的头脑支撑起这个有着9张嘴的家，而且相继给留在农村的几个儿子张罗着成了家，将三哥和我送去了部队，将弟弟供着上了大学，而到老年时，还给自己和母亲备足了养老的钱，坚持不用儿子赡养。这在农村是很不容易的，有多少人因为孩子多而吃不上饭，因为儿子多而娶不起媳妇？这使得我们对父亲既敬重又感到自豪。
        而让我们敬重父亲的，还有父亲的正直。尽管父亲脾气暴躁，说话不顺人情，但他在村里依旧受人敬重，有威望，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愿意找父亲解决，原因就在于父亲的正直。他从来说话办事讲究一个“理”字，不因为谁有权势有地位而偏向谁，也不会因为某种目的而说假话动心眼，做什么事情都是做在明面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因为这一性格，当了一辈子会计，父亲的帐向来清楚明白，不占公家一点便宜，更不拿公家的东西顺私情。提起“范会计”，熟悉的人没有不赞叹的。这都是父亲的正直赢来的。
         父亲还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那就是吝啬。这个词可是个贬义词，可这是父亲很真实的一面。他的吝啬不仅表现在对别人，对自己也是如此，几十年了，一分钱要掰两半花。也正是因为父亲的吝啬，才使我们在那艰难的岁月里，没有饿着苦着。可是，如今日子好过了，父亲依旧很吝啬，很多时候让我们很难理解。比如，只有天大黑了，屋子里什么也看不清了，才肯允许打灯，为了省电；冬天屋子里再冷，也不能多烧一根玉米秸，为了省柴火；一只苹果要切成几小瓣，一天吃一瓣，一只苹果吃几天，即便我们给他买回一箱苹果，即便放久的苹果烂掉了，依旧舍不得一次吃一只完整的苹果……
       同父亲相比，母亲的性格也是很鲜明的。虽然家境贫寒，不识字的爷爷还是供父亲读了两年私塾，以至于当了一辈子会计。而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连外婆都读了6年书。可惜由于家道中落，母亲竟一天书也没读。但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母亲，在做人处事方面自有她的人格魅力。比如母亲的勤劳。小时候，我们个个都是淘小子，衣服穿一天，不是这里开线了，就是那里破洞了。要强的母亲从不会让我们穿得不整齐。于是，每天晚上，我们兄弟七个脱光了衣服一溜躺下睡觉后，母亲总是拿起我们的衣裤对着煤油灯逐一检查，然后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好。接着就在灯下打麻念儿纳底子絮棉花，日复一日忙着手里的活计，仿佛一辈子也缝补不完，让我们每天都穿得干净整齐又暖火。儿时的记忆里，每夜躺在被窝里我都是看着不停忙碌的母亲，不知不觉进入甜美的梦乡的。而醒来时，母亲已做好了早饭，依旧坐在炕沿上忙着手里的活，姿势跟我睡觉前一模一样。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天下的母亲都是不用睡觉的。
       再比如母亲的善良。凡和母亲认识的人，无不对母亲的善良赞叹不已，和母亲闹矛盾、生气、吵架的人几乎没有，因为母亲从来对别人动是宽容忍让、同情怜悯。在那个被饥饿纠缠着的年代，母亲宁肯自己饿着，却对那些上门乞讨的人出手大方，不仅让他们吃饱了，临走还要再给他们带点。每当我们在外和别人打架，回到家，母亲总是责备我们，有时还要拉着我们去给别人道歉。就是长大了，有时回去对母亲说起在外面的不顺心事，母亲也总是劝我们对别人能让则让，要以善为本。
       还有母亲对儿子博大的爱。母亲生育了七个儿子，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尽管淘小子经常因为淘气而惹她生气，但母亲在每个儿子身上都倾尽满腔的爱，七个儿子耗尽了她所有的心血。我从十几岁离开母亲，四处游逛。母亲的心便跟着我到处漂泊。儿行千里母担忧。每到一个新地方，总最先收到母亲让国宏（二哥的儿子）写来的信：“在那边习惯吗？吃的住都怎么样啊？还那么忙吗？要吃好，睡觉不要着凉。你的肾和胃不好。不要吃辛辣的东西，要注意休息，实在不舒服就找大夫，不要硬挺，离我们这么远，身边又没人，让我怎能放下心呢？我一年年老了，想照顾你也不行了……”
      父母的性格对我们影响深远，成人后，每个人都多少继承了父母的个性。尤其是我，既有着父亲的正直，又有着母亲的善良，当然还有父亲的坏脾气。可以说七兄弟当中，我最像父亲，母亲的影子在我的身上也很明显。我们爱自己的父母，因此感谢上天让我们生在这个家庭，拥有这样一对父母！
      如今，父母已经携手走过了60载春秋，皱纹已经爬满二老的额头，两鬓染霜，青丝变白发。风雨中有酸涩也有甜蜜，有清苦也有欣慰。最让二老欣慰的是，我们已经长大。而让我们欣慰的是，经历了人世风雨的二老，吵闹了一辈子的二老，晚年时却身体硬朗、感情日见和谐。
          在乡下，是不知道什么金婚银婚钻石婚的的，因此，我想对于父母来说，他们不会把结婚60周年太放在心上。而我远在千里之外，有心为他们庆祝，也因空间阻隔而难遂心愿。可激动、感念之情无以抒发，于是写下这些文字，零散而罗嗦，却表达了我的心声。
       谨以此文献给父母，以示纪念和祝贺！（2005.5/山东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