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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文章(随笔散文) |
十一哥
十一哥是叔伯兄弟间排行叫的,亲兄弟七个中他是老五。
十一哥是和我最挨肩的一个,他长我三岁,今年刚好四十。
十一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说他有意思是因为他这人有点怪。为人真诚、正直,乐于助人,却总是被人拿冤大头;种地是一把好手,14岁下地干活,干啥像啥,却总是不着调,没正经的;他有理的事很少,即便就是这很少几次有理的时候,他也偏偏往没理处讲,结果有理他还得受过;说话心直口快,无遮无拦,从来是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很多人喜欢和他交往,认为他没坏心眼,是个直肠人。也有人笑话他,说他是“缺心眼”,总想占他的便宜;有时,特别服别人的,比如对我,尽管我是弟弟,但很多时候在我面前他表现得很顺从,对我的话很信服。可更多的时候,他只听自己的,周围乃至全天下的人都不在他的眼里。跟八哥(亲兄弟中老四,这些年十一哥一直给着他在城里搞装修)干活,八哥是老板、领导、师傅,可他总想做领导的领导、师傅的师傅,上来那个拗劲,不管对不对,都得听他的,常常搞得八哥在其他工人面前没面子。当然,在他眼里,他的那一套都是对的;看起来粗拉拉的一个人,手却很巧,篆刻刻得非常好,遗憾的是没能好好发展,不然也许早就成为艺术家了……
别看现在的十一哥对我信服有加、推崇有加,但小时候他可是我的太上皇。有亲戚曾说,东子是被根福(十一哥的乳名)打着长大的,这话虽有点夸张,但却也是事实。我天生命薄,生来就是挨打的命,记忆中我的所有哥哥、父母以及比我大的村人几乎都打过我。所有人打我的原因都只有一个:不听话。在这些人当中,十一哥当属打我次数最多的人,原因自然也是我不听他的话。由于我天生叛逆,为了追寻真理,屡次遭到谬论持有者的毒打。而十一哥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最不讲理的人,所以倔强的我非要跟这个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每次讲理的结果是,嘴巴上十一哥理论不过我,就用武力来征服我。因此,为了这个理,我一次次被他打得鼻青脸肿。他究竟打过我多少次,我实在无法统计,只知道从我记事时起一直打到我穿上军装离开家乡。
由于少时经常挨打,尤其是经常挨十一哥的打,在参军前,我一直是恨所有打我的人的,特别是十一哥,曾因为这种恨而把他定为我天下最大的敌人。17岁那年我满含对打我的人的仇恨,直奔河南嵩山少林寺。当时的目的非常明确:学好武功,惩治十一哥等长期欺压我的那些人。有意思的是,因为贪玩在家乡蹬上南下的列车,到沈阳我就下来了,游览一番后,又直奔大连,结果被警察给扣住了(因为我是从家中偷拿了父亲的200元走的)。五天的收容所生活,虽然换来了清白(最初警察以为这钱是我偷别人的),但钱被派出所直接给我父亲寄回去了,少林寺去不成了,学武功的事就这样夭折了。因此,惩治十一哥等人的“抱负”也未能施展。
之后参军、自学、闯荡、追寻梦想、立业成家,随着岁月的流逝,“惩治打我的人”的“抱负”早已化为烟云,付诸风尘中了。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恨也在一天天起着微妙的变化。也许是成年后对事物的看法有了改变,当年十一哥对我的武力征服,在今天看来,竟有了几分亲意,能有哥哥打你,不也是一种幸福吗?也或许是因为距离是一种美,像长成的鸟儿陆续飞出了老巢各自独飞风雨中,于是开始念及兄弟的好,却渐渐忘记了彼此间的不快和恩怨;更或许是因为血管里流淌着同一母体里的鲜血,那种情感与生俱来,即使恨意也遮挡不住……总之自我参军后,十一哥不再打我了,我心里对十一哥的那种恨也升华了,渐渐变成了爱。
尤其是三年前目睹过的一幕,彻底改变了我对十一哥的情感。1999年的夏天,我从杭州回老家探望父母,期间到哈尔滨看望在那里施工的八哥和十一哥。走到工地,远远的看到许多身影在忙碌着,其中一个就是十一哥。他正光着膀子扛水泥,一包一包,从车上卸下来,然后一口气扛到八楼。我细问才知道,如此上上下下,十一哥每天要工作14个小时,可收入只有20元。望着那在沉重的水泥袋下佝偻着的背影,我的心里止不住泛起酸意,这还是小时候挥舞着拳头透着一身威武气扬言不服就揍死我的十一哥吗?想一想我到大学做报告或为大学上课或为电台做节目,一个小时的付出就可以换来十一哥如此高强度劳动10天所得的收入,一种疼惜、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我的哥哥呀,叫我如何不心疼?又让我怎么恨得起来呢?
而在我的内心情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的时候,十一哥对我的态度也在一天天的改变。从参军起,无论我到哪里,都要告诉十一哥一声。他也都很快地给我来封信,虽然书读的不多,掌握的词汇量有限,但还是用尽他会的所有的赞美之辞,安慰我、赞赏我、鼓励我……尤其近几年打电话方便了,每隔两个月,他就会打电话来,关切地问我现在的情况。每次我给八哥打电话,十一哥如果在八哥身边总是迫不及待地接过电话和我说两句。而每次在外漂泊的我回家,跑前跑后最忙活的,就是十一哥;因为情感比较外露,所以看上去最高兴的也是十一哥;当然吃饭的时候喝酒最多的还是十一哥,因为他高兴,表达这种高兴情绪的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喝酒,然后就是扯着大嗓门说话,越说越兴奋,越说声调越高,谁也挡不住。
随着我在外事业的发展,十一哥越来越以我为荣,动不动就是我六弟怎么怎么地。为此我曾批评过他,可他说弟弟出息了,当哥哥的显耀显耀有啥不行的。不过,虽然十一哥知道我出息了,可他并不知道我出息到什么样,他只知道我所从事的工作不是农民和一般的工人所能做的,这就值得他去骄傲和显耀。今年五一期间,我去北京开会,并有意留在北京发展。十一哥知道后,逢人就说:“我六弟又升了,升到北京去了。”言语中掩饰不住的自豪。在十一哥看来,那北京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地方,尤其是到那地方开会和在那地方工作,因为那是毛主席等大官待的地方。虽然,这几年十一哥随着八哥也去过一些城市,可北京对他一直是遥不可及的,他也是我们七兄弟中惟一没有到过北京的。
可是,说心里话,三十多年来,从恨十一哥到爱十一哥、疼十一哥到久了不见还想十一哥,但我一直不了解十一哥。
还是父母生的一场病,才使我真正认识了我的十一哥。
今年4月,年过七旬的父母同时患病,我把父母接来长春看病。一周后,母亲病情好转要回家,父亲病情较重需要住院观察。由于我工作太忙,加之当时身体不太好,每天也要打吊瓶,不能全天候地护理父亲,因此我打算把侄儿(三哥的儿子)接来护理父亲。回老家送母亲时,正巧十一哥也回老家了(他在外面干活),当听说父亲需要护理时,他非要替代侄儿。但我还是希望侄儿能去护理,所以一直不同意带他走。
为什么不用父亲的儿子偏用孙子呢?原因就在于他的驴脾气。我自认为太了解十一哥的脾气了,他要来了脾气,不管是谁,就是父母也不好使。年少时他和我一样,一直惹父亲生气,不同的是,成年后我学“乖”了,而他依然是本色不改。加之,他的所为父亲一直看不惯。所以平日里,父亲训斥、告诫他的时候多,和颜悦色的时候少。现在,本来父亲就有病,万一他来了驴脾气,还不得把父亲气死?可是,因为一是他执意要来护理,二来侄儿还有点别的事,最后我只好同意了十一哥的请求。但我和他约法三章:一护理期间不许喝酒,二不许擅离职守,三一切都要顺着父亲。我答应他,如果你做到了,等父亲出院了,我好好犒劳你,让你喝个够(十一哥是见酒没命的主)。应该说,这些年来,我的话他还是听的,但我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我想到时候再说吧。此后,白天我与他一同护理着父亲,晚上他则自己陪着父亲。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在一个周的护理过程中,十一哥不仅做到了那三章,而且,还非常周到、细致地在床前床后侍候着父亲,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耐心、沉稳、机敏,还有好脾气。夜里,只要父亲轻轻咳嗽一声,他就立即起身,又是拿水,又是递手纸,要知道十一哥是一个天刚放黑就哈欠连天,头一沾枕头就鼾声如雷、任谁叫也不醒的人,有如此的举动不知他做了怎样的努力克服了睡意。白天,他则静静地坐在父亲的床前,父亲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有时不需要父亲说什么,一个眼神,他就动作迅速地按照父亲的意思去做了。就是说话,他也一改平日里的粗门大嗓,走路也轻手轻脚的,用他的话说:“这是医院,不比在自己家里。”医生护士来了,他便满面敬意地尾随在身后,用一种虔诚的目光看着他们给父亲诊疗。医生嘱咐他的话,他一句不拉的记着,等我去了,再复述给我听。
向来对十一哥不满的父亲,在经过这一次住院后,对十一哥的表现非常满意,很少说十一哥什么好处的他,提起这件事,满是赞扬和欣慰,用老人家的话说,没想到这次生病还得了五儿子的济。父亲出院那天,我置办了一桌,一是庆祝父亲康复,二是兑现诺言,让十一哥好好喝一把。憋了一个周的十一哥,终于又扯着嗓门说话,挥舞着胳膊喝酒了……
而父亲生日时十一哥的一个举动,尤让我了解了他。那天家里来了许多的客人为父亲祝寿,人们你三十我二十的随礼份子(乡俗,老人过生日,小辈买东西或拿点钱为老人祝寿),十一哥来到帐桌前瞅了一会后,悄悄把我拽到了院子里,挠挠头,有些难为情地说:“咳,在家走的时候,你嫂子就给了我30块钱。可你看连景海、景双他们(叔辈的兄弟,父亲的侄子)都给30,我这……怎么拿得出手呀……”我明白了十一哥的意思,问他打算随多少。看我往外掏钱,他乐了:“就添20,凑50元就行了。”
十一哥接着钱放松地一笑,让我突然觉得他的那份真诚是那样的晶莹,他的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又是那样的可爱,这在从前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了解了十一哥,也就更惦念十一哥了。一晃儿,又快一年没见到十一哥了,但隔三差五的,在梦里我们就会见面,见面那个亲切劲呀……(2002.12/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