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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工作室 |
东子文章（随笔散文） |
乡
亲
出身农家的我，有着彭丽媛歌中唱到的父老乡亲。每听这首歌，总能引起我的共鸣，眼前总会浮现出东北黑土地上，生养我的小村庄的那些父老乡亲的面容。他们同样有着“装满故事”的胡子，有着亲切的乡音；他们同样“一声声唤我乳名”，“一次次送我上路”……
可是，最初我对我的父老乡亲却没有歌中所表达的那样的乡情。
小的时候，我是村里孩子中出了名的倔强和“抗上”的坏孩子，每天梗着脖子在学校顶撞老师，在家里触忤尊长，因此很不招人喜欢。村人皆对我“另眼相待”，认为全村孩子将来都出息了，也不会轮到我。很多人断言：东子这小子将来只能是个连媳妇也混不上的二流子！
因此那时候，我总是用一副冷冷的表情瞧向我的乡亲，像刺猬般浑身上下竖起敌意的“硬刺”，拒绝和他们接近。
直到辍学离家出走，我对我的乡亲从没有一点感情。可以说，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是不满父亲的棍棒政策，而间接原因却是从心里厌倦这里的一切，尤其是痛恨从没有让我感受到关爱的乡邻。因此离开那个乡村，离开所有的村人，竟使我的心里充满了快意，仿佛多年的仇恨终于被自己的出走之行而化开。因此那次离开故乡，我是没有一点留恋的，心里更没有一点乡情。此后的彻底远行也是有这种原因在里面的，我曾发誓走了就不再回这片伤心地。
从什么时候心里的情愫发生了变化呢？这也是我一直解不开的谜。总之，在外多处漂泊，久了以后心里竟念着家乡了。尤其体味了只有身在异乡才能感受到的孤独，经受了屡次的挫败却只有一个人舔拭伤口，品尝着艰辛过后获得的成功甜蜜却没有亲人来分享我的快乐，我也像很多的游子一样开始念着家乡和乡亲的好了。
都说距离是一种美，我算是真正体验了这句话包含的哲理。当我横卧在天涯海角的椰林中，满眼皆是南国的红土，我是那么强烈的思念北国那片黑土地和在上面耕作的乡亲。为解相思之苦，我便抬头望天，看着从东北方向飘来的云，我便认做那是从家乡的上空飘来的，也许还带着乡亲对我的问候呢。而当我徜徉在西北黄土地上的时候，脑际映现出的依然是那片飘着馨香的黑土地，那曾经让我痛恨不已、发誓不再看一眼的家乡和乡亲竟一次次进入我的梦乡。终于，忍不住了回家的脚步，也是因为觉得有了点颜面可以直面当年那些另眼看我的乡亲，我决定回乡看一眼。
这一回，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再踏上远行的路后，我心里装的就全是对家乡的亲，对村人的爱了。于是，以后每年无论离家多远，我都会设法回家一趟。而乡亲对远在他乡偶尔回家的我，也多了几分惦念和关心。每次回家，四邻闻声总是热情地聚来，嘘寒问暖、叙叙家常。尤其有了妻儿之后，叔婶大爷总要掂点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塞给我的女儿，眼里满是慈爱，亲情通过孩子在我和他们之间流淌。每回家小住几天，再次动身远走，那种对家乡对乡亲浓浓的思念和眷恋竟也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头。而每每在异地听到乡音，我竟也激动不已，甚感亲切，仿佛见到了家里人般拉着对方唠上半天。
在漂泊了18年后，新世纪的初夏，我所供职的《城市晚报》，于生养我的那片土地上开起了国内第一条乡村心理热线，作为这条热线的主持人，我得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亲近那片黑土地和生活在黑土地上的乡亲。
乡亲们对我的回乡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所到之处总能看到亲切的笑脸，听到贴心的问候。那种发自内心的质朴的真情，让我这个从小就习惯了他们“慢待”的“坏小子”一时间找不着北。
那段日子里，我和乡亲一起到田园耕作，一起坐在田间地头聊天。最惬意的是，每到傍晚嘴里吐着母亲煮的大茬子粥的清香，来到多年来约定俗成的村人的聚居处——村头供销社院墙的拐角处，坐到他们中间静静地听他们海阔天空地闲聊。那种感觉仿佛回到了童年，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和轻松，丝毫没有生疏感和不和谐感觉。而且，多年来我一直喜欢穿青衣布鞋，回乡期间也不例外，因此这身行头让我和乡亲之间看起来更加协调一致。我原本是个善谈的人，和别人交流总喜欢掌握主动。而坐在乡亲中间，我只是倾听，听他们说着各种乡间逸闻，就新闻旧事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亲情在我和乡亲的心里生长着，我越发眷恋这些“声声唤着我乳名”看着我从幼时走到中年的乡亲。乡村热线撤离家乡后，我依然坚持“常回家看看”，因为如果时间久了不回去，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只有脚踏上了那片土地，耳听到了那一声声的乡音，这心才塌实下来。
回家的记忆中，时常萦绕脑际的是每次离去时乡亲送我的场面。临走前的晚上，四邻亲友便像约好了似的聚到父母居住的老屋里来，拿来刚煮好的热乎乎的鸡蛋、炒的翠生生的花生瓜子、刚从树上摘下的李子杏子……满满地装进我所有的行囊。随着装下的还有一句句嘱托和叮咛，一遍遍的“什么时候再回来”的询问，直到夜色深了，大家才相继散去。翌日，早早的，乡亲们就又聚了来，伴着父母和我一起等着事先约好的车来接我。听到喇叭声，人们便争着拿包提袋，七手八脚把所有的东西送上车，然后围拢了车子，和我道别。车子发动了，前行了，他们站在那里注视着，挥着手。车子拐弯了，还能看到路边向我挥手的人……
多少次，坐在牛车上凝视着不断挥动着鞭子的乡亲，眼睛总是禁不住湿润，伴着雨水，我会毫无遮拦地让眼泪流淌，为这乡情，为这眼前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