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爱情

1

昏睡了一整天，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屋子的黑暗。

穿过黑暗看到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闪烁：18：32。腾地坐起来，直奔电脑。昨天和“北极熊”约好的，18点准时在我们相识的聊天室“见面”。从昨晚下线我一直在激动地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却没想到一天的昏睡竟使时间如此快速地溜走，竟让我成为迟到者。不知道他会不会等我。

“北极熊”是我刚刚认识的网友，从彼此略带羞涩地打招呼，到熟稔到仿佛从小就是邻居，历时仅仅三天。

孤独的女人是可耻的。我就是这样一个被孤独折磨着的可耻的女人。“五一”长假，别人选择游山玩水，我却终日蜗居斗室。上网成了我最好的打发寂寞的游戏，没想到还有和我一样愁苦于假期太长的人。于是一见如故。

昨天晚上的一番打情骂俏，使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他火辣辣的语言一次次撩拨着我的心，让我的手心沁出汗水。我开始对他恋恋不舍，所以当他说有事要早早下线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被失落的潮水淹没。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于是安慰我：“明天我会早点上网，下午6点怎么样？我们聊他个通宵！”

东方露出了白色，我依旧辗转着睡不着。我有失眠的痼疾，尤其心事多的时候，这个老毛病更是不肯放过我。想到与“北极熊”的约定，不得已吃了两粒安眠药。我可不想在关键时刻哈欠连天，那该多扫兴。

没想到这一睡就是一整天。坐在电脑前，飞快地移动着鼠标，打开一个又一个窗口，内心不断地懊悔，为什么不早醒半个小时？

一番苦苦寻找，最终不见“北极熊”的身影，我陷入到更深的懊恼之中。漫漫长夜，我该如何打发呢？

烦躁至极，我不甘心地从一个聊天室跳到另一个聊天室，全然没有了白天里的稳重和从容。要知道，我可是众人眼里的高知女性，“博士”的光环让多少人看我时眼里装满了“瞻仰”的意味。每天鼻子上架着象征学问的眼镜，优雅而矜持地穿梭于行人中，是我一成不变的形象。可是，夜里的我何以变得如此神经质？

懊悔的间隙，我对自己偶有反思，这是我吗？

2

我是个“老女人”。

这是朋友们为我下的定义，尽管我只有28岁，却因为还从未谈过恋爱，被朋友送此昵称。在这样一个到处都充斥着爱情的年代，像我这样还没被男人牵过手的女人简直是珍稀物种。

这是我的耻辱。人们看我时那种充满悲悯的眼光告诉我，我是一个没男人要的女人，是一个被爱情遗弃的没有性魅力的女人。当我意识到这些，我开始拼命寻找爱情，企望用爱情消灭笼罩在头顶的悲悯。可是，我悲哀地发现，爱情从来没有光顾我的生活，而且即便我刻意寻找，它也不肯眷顾到我的头上。我的确是被爱情遗弃了。

出生于七十年代的我，骨子里烙着那个年代的标记：做事勤奋，对感情认真。尤其被上天安排给一对心里装满了孔孟之道的小城教师做女儿，从能听明白中国话开始，就被他们教导着：女孩子说话走路要稳重，不可给人以轻浮之感；女孩子就该一心学习，将来才有好前途；女孩子不能随便和男孩子在一起，要懂得自重……于是，在父母目光的注视下，我埋头书海，十几年如一日地“闭门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同伴们两眼放光地谈论着裙子、帽子，胭脂、头饰，我则在冥思苦想一直没有解出来的方程；当同龄的女孩子开始暗恋男老师，或者干脆有了男朋友的时候，我却每天捧着英语书籍，背那些永远也背不完的单词……

不知道是这种单调封闭的生活造就了我内向而不善交际的性格，还是我天生就不是个活跃的人，在漫长的学校生活中，我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人主动接近我，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孤傲清高的人。当拿到了大学通知书，实现了父母的夙愿的时候，回头检视我的生活，除了读书学习，少女的心灵园地里竟是一片空白。

读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大学校园是爱情的伊甸园。可我在爱情面前，仿佛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不解风情不懂男孩子眼里的语言。更何况十几年的学习，对于我的外在形象来说，除给了我一副高度近视眼镜以外，就再没增添点什么。很多时候，我竟忽略了自己的性别。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有哪个男孩子肯在我身边停下脚步呢？

父母依旧在我耳边念叨：要努力，知识才是武装你头脑的最好外衣。于是继续“虐待”着自己，一路苦学，拿下硕士学位后，又一鼓作气考取博士研究生。一晃我就28岁了，除却大学以前的生活，我在西安这座古都里的这所著名大学里，足足苦熬了9年。

终觉完成了一生中最大的追求。可接踵而来的苦痛让我手足无措。父母说，学业上没有负担了，你该考虑成个家了；同学说，我们都有伴了，你是不是该考虑恋爱了……这时候环顾四周，才发现身边的人行色匆匆，自己从来都是形单影只。回头望望来时的路，风景已不是从前了，同龄的女孩子一个个从自己身边走开，走到某一个男孩子的身边，去享受爱情或者干脆结婚做了母亲。也有和自己一样没有男人相伴身边的，但和自己不一样的是，人家的身边曾经有过风景，而且眼前的空缺也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有男人填充。而我，过去是空白，现在是空白，或许未来也依旧是空白。

突然间，我被一种极强的失落感笼罩住了。我怎能没有爱情？

3

过去没有爱情，我可以拿学习太紧没有精力为理由安慰自己，而现在没有爱情，则让我感到自卑和恐慌。因为当我鼓足勇气将目光落到身边的男人身上时，所及之处，都是有了主的人。即便偶遇一个单身的男人，对方不多看我一眼，我就没有勇气放下孤傲走近人家。于是，只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直至停留在某个女孩子身边。

这加剧了我的恐慌，“我真就是没人要了！”

可怕的孤独空前地降临到我的内心世界。当学习压力日渐减轻，可以有大把的时间休闲的时候，我愈发忧郁起来。最难堪的是，漫长的无眠之夜，我的体内竟有了如火般的洪流在冲突奔涌，我知道那是本能的欲望在寻求宣泄。封闭的生活没有教过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懂得什么叫自慰，不懂得如何舒服地将欲望宣泄出去。于是便选择了自我折磨，在半夜里出去拼命地奔跑，直到累得两腿发软；在寒冷的冬夜里用冰冷的水冲凉，直冻得瑟瑟发抖全身没有了知觉；要么就是整夜地读书、上网……

提到网络，我总是带着感激。因为浩瀚的网络世界在为我的学习、研究工作带来便利的同时，更是帮我驱逐了数不清的孤独。不过，我从不利用它来聊天、交网友。我只是浏览一个又一个网页，沉浸在与自己的学习研究方向有关的文字中。

不过，当我确定现实中我将难以搭上爱情的方舟之后，我盲目地陷入到网络世界中。因为看到太多的文章，在夸耀着网络中的爱情，让我这个爱情饥渴者觉得，网络世界中俯仰皆可拾到爱情。所以，我怀着迫不及待地心情，开始了网上聊天和交友。

除了在谈情说爱方面表现出弱智，我算是个高智商的人。尽管在此之前从未在网上和陌生人交流过，可第一次以“皮皮”的名字进入聊天室，很快我就成了那个聊天室里最受欢迎的人。我意外于自己的“健谈”，生活中内向寡言的我，竟能十指翻飞，“妙语连珠”，引来众多的男人向我“抛媚眼”。这大大增强了我的自信心，我仿佛看到爱情在网络某个深不可测的角落里向我招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北极熊”闯入了我的视线。

4

第一次交流，他告诉我他25岁，西安人。第二次交流，他说他的初恋开始于中学时代，后来女朋友因为他高考落榜而和他分手，此后他再也没有涉足爱情。第三次交流，也就是昨天晚上，他和我说了很多内心孤独之类的话。我也忍不住对他说了很多不曾对任何人说得心里话。不过我对他隐瞒了年龄，我说我和他同龄。当得知我也身在西安，而且也是独身的时候，他对我空前热情起来。就这样，我对他产生了不舍的依恋，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有了今天晚上找不到他的时候的烦躁和失落。

一个不懂得爱情、有些病态般渴盼爱情的女人，就这样钻牛角尖一般疯狂地在网络世界里寻找着一个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什么模样的男人。我认定，我爱上他了，我如此疯狂如此神经质是因为我被爱情击中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我更加不知所措。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没有男人没有爱情的日子，尽管极其渴望得到爱情，可当面对男人，感受到了爱情的气息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幸好，我和他之间隔着一个网络，否则我不知道该有多么害羞和惶恐。

可这种被我拿来遮挡内心不安的网络的屏障，很快就被打破了。

我终于在形形色色的聊天室中看到了“北极熊”这个名字，并急不可待地和他打招呼。他也认出了我，第一句话就是：“我等了你好久！我以为你我要错过了。”只这平常的话，却看得我心跳加速：他是那个一直在等我的人吧？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纵使我智商很高，也难以想明白：他提出见我，我竟毫无迟疑地同意。内心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可就是抑制不住见他的冲动。就在我们认识三天之后，就在我经过仿佛一百年的找寻，终于邂逅他的半个小时后，我什么都不想得答应和他见面！

5

站在南稍门的城墙下，我激动得全身发抖。不敢看走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仿佛所有的人都洞悉此刻我的心情。

终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你吗？你是在等我吗？”没有抬头，身体忽得就失去了平衡。西安5月的夜晚还有些寒意，我的后背却是汗津津的湿了一片。或许是看到了我的身体在摇晃，看到了我在极力维持着平衡，对方伸过手揽在了我的腰上，只这轻轻地一触，于我却是电闪雷鸣，天地轰然倒塌！

我就那样失去了思维，如木偶般被这个还没看清长相的男人牵着手进了一间屋子，然后就像在梦中一样，四肢无力地任凭他脱去自己的衣服，双手在自己赤裸裸的肌肤上一点点游走着。大脑闪过挣扎、逃脱的意识，但身体不肯听从大脑的指令，就那样颤栗着承受着一个男人的大手的抚摩。思想里那些父母灌输来的禁令一遍遍跳出来阻止着接下来要发生的故事，而从心底里越来越猛烈地涌出来的快感纵容着我放弃理智，去迎合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容纳他的进入，迎接他的撞击，把自己变成女人！

那是个漫长的过程，漫长得如同又过了28年。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竟然没有语言的交流。身体的碰撞，是最好的语言。有一丝的痛，可全身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以至于当他离开我的身体，我竟一下子从身体到心理都感到空荡荡的。我抱紧了他，泪水纵横……

剩下的四天假期里，我们昼夜纠缠在一起。除了上厕所、出去买吃的，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没有分开过，即便吃饭也是相拥着。

我终于能够克服羞涩正面打量这个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才发现他长着一张很稚气的脸，全然不像25岁，而且人长得很帅，看得我更加迷失自己。

他也在打量我，他说想不到这会是我的第一次，他内心有愧疚感。我动情地说，不要愧疚，我这第一次就是等着和他一起迷失的。我问他，你爱我吗？他使劲点着头。然后，我们又一次放飞自己……

6

假期结束了，我该回学校了。他说，这里是他的住处，只要我想他了，随时都可以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如获新生，从内心到躯体都有了生机。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它让我这个老女人找回了青春，找到了春天。

突然就不习惯了学校里的生活，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他在一起。熬过了一天，飞奔着去见他，仿佛分离很久一样的激动，身体刚一碰触着他的身体，就如燃烧般疯狂起来，于是又是一夜无眠……

爱情在心里疯狂地滋长着，我渴望拥有他的全部，渴望自己占据他的全部。可当我怀着一个女人全部的温柔去了解他的时候，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

我不仅知道了他只有21岁，没有正当职业，而且知道他原来是有女朋友的。他告诉我，女朋友是中学同学，两个人一起出来打工。五一她回家了，他懒于奔走，就留下来。为打发寂寞，于是上网，然后就认识了我。他拥着我说，女朋友家里有事，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这半个月里我们可以好好玩玩。

我错愕，这个让自己疯狂的男人，这个在自己看来给了自己爱情的男人，在痴情投入的背后，却原是如此的复杂不堪！

自以为找到了爱情，不曾想竟是随手施舍！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泪水如决堤的水，瞬间淹没了自己的心。他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其实我是爱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我女朋友那里，我去和她谈。”

纵然没有了“女朋友”这一道槛，我一时也接受不了他的年龄，他的现实条件。等了28年，总不至于将自己如此廉价地处理掉。

可是，我真能就此了结刚刚开始的爱情吗？望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睛，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7

“北极熊”异常温柔地对我，我终没见过他的女朋友。他说，他和她分手了，因为他发现和我之间才有真正的爱情。我苦涩地笑着，我们之间除了肉体的交流，竟无话可说，可是我就是没有离开他的勇气。我不敢想没有爱情的日子里，我还如何面对漫漫长夜。只要身边有一具散发着温热的男人的躯体，陪伴自己度过每一个黑夜，就足够了。在这个念头的支撑下，我守候着这份爱情。

可是“北极熊”越来越真实地向我展示着他自己：终日沉浸在网络中，不去找工作，没钱了就向我伸手；今天和这个女孩子在网上打情骂俏，明天和那个女网友在酒吧约会；兴致来了，还吆喝着狐朋狗友赌博，满是豪气地一掷千金，然后在身无分文的时候，给我打一个求援的电话……

我日益清楚地看到，他对我的所谓的爱情，就是在没钱的时候，对我的一声轻柔的呼唤；在有了欲望的时候，对我的一番疯狂的发泄；在无聊的时候，对我的一次戏耍……在一次激情过后，他竟对我说，自己之所以毅然和前任女朋友分手，就是因为我这个博士是个绩优股，如果我肯嫁给他，将来他就可以安闲度日了。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我自己也完全明白，他不是适合自己的人，我不该对这样的男人有爱。可是，几次挣扎着不去见他，只要他一个电话打过来，我所有的决心就会土崩瓦解。

就这样不可救药，就这样被爱情捆住了心灵。如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明知道这不是爱，却死命抓着不肯撒手。

我知道，我爱的不是身边这个男人，我是爱上了爱情。我舍不得离开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不能面对没有爱情的生命。

纵然，这只是一份没有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