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工作室  

   东子文章 (爱情小说)

 

   

让爱做主

 

 

   本来不该在这样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都市存身,也不该做着这样一份离自己的梦想非常遥远的工作。那座时常飘着细雨的城市,那个每天都要抱着大摞的书用脚步丈量着的校园,时常在我的梦里出现。如果没有这一场在人们看来离经叛道的爱情,或许现在我依旧每天穿梭在雨丝中。只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时常会这样问自己。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思绪之所以会在不经意间浏览往昔,只因为有爱在那时候生长……

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师大中文系的课程不像其他学科那么紧,一般上午有课,下午自修。同学们早晨揣着课本,熙熙攘攘从寝室赶到教室,随便找个位置坐定便开始听课。到了中午,大家又三五成群的涌出教室,分散开来到自己习惯去的食堂或餐馆吃午饭。之后的时间便自由支配,或去图书馆、教室和其他清静的地方看书,或逛街、游玩、上网、打零工,要么就干脆在寝室睡觉、听听音乐。因此,除了每个人固定的交际圈子,不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同学,平日里很少有什么来往。

我和尤川就分别属于两个小圈子里的人,平时的交往只是局限于上课前偶尔碰头彼此打个招呼,下课了若走出教室看到了彼此,出于礼节说声“再见”。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年,身边的同学大多都谈起了恋爱,各自都找到了伴,原本的小圈子自是纷纷宣告散伙。上课时,谈了恋爱的,大多一块去教室,然后坐在一起并肩听课,下课了也是手拉着手离去。没谈恋爱的,依然随便找了位置坐,当然要留心尽量不坐在一对对热恋的人旁边。

我和尤川一直是没谈恋爱那一行列里的。我挂单是因为自己的清高。看多了缠绵的爱情小说,放眼望去,身边的毛头小子无一人能及小说世界中的翩翩王子。于是翻着白眼拒绝着一次又一次的示爱,每天高昂着头独自漫步在多雨的校园。而尤川因何无人携手,我则无心研究。只是看他如我一样,不屑于多看一眼身边的流光溢彩,如高傲的骆驼般孤独而又闲适地一路走着。

两个无恋爱可谈的人,进教室自然不必拖拽着另一个,更不必东张西望寻找有利于耳语又不影响老师讲课情绪的地脚。所以就显得洒脱而轻松。不过,我还是稍加留心,尽量给自己找一个耳根清静的位子。或许我的清静让他眼羡,渐渐地他坐到我旁边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之间有了简短的交流。

我知道了尤川的高傲,缘于他的清贫。他开玩笑地说,他没有谈恋爱的本钱。双双下岗的父母为供他读书,几乎榨干了体内所有的能量。除了刻苦读书,他没有别的奢望,爱情,于他来说只是别人眼里的风景,与自己无关。稍顿,他又说,骨子里他瞧不起那些拿着父母的钱为爱情买单的男男女女。

我渐渐被他眼里的那一抹夹杂着淡淡的忧郁和不逊的眼光所吸引,从无意地坐到一起,到进了教室有意搜寻他的身影,我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他。

那是一个清爽的秋日的下午,我一个人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地上看书,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好像有个人站在了自己面前。我有些不悦,这是谁呀?抬起头看到的是尤川一张溢满笑容的脸。他坐在我对面,问我看什么书,于是我们就从各自手中拿的书开始聊起。聊到高兴处,我们竟聊起了彼此小时候的故事,仿佛是深交已久的挚友,彼此把记忆中最高兴、最失意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天渐渐暗了下来,我和尤川居然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且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在我眼里,他越来越不同于身边那些男孩子,尽管他远没有爱情小说里那些男主人公那般倜傥、俊秀或充满柔情,可我已经越来越看到他的迷人之处,或者确切地说,是迷我之处。

终于感觉到肚子饿了,我踌躇了良久,试探地问他:“一起吃晚饭,好吗?”我看到了尤川眼里的喜悦,还有稍纵即逝的游移。没等他表示同意还是拒绝,我迅速站了起来,径直朝前走,边走边大声说:“我知道哪家餐馆的饭菜可口,我带你品尝去。”尽管声音利落响亮,脸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那顿饭我们吃得都很开心,最后是尤川结的帐。想到他的清苦,看着他付钱,我心里有些不安,但我坐着没动。

回到宿舍,我一直在回味着这个快乐的下午,内心竟开始隐隐期待着这样的下午再次出现。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尤川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来到我的身边,我心里未免有些失落。再上课时,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的搜寻尤川的身影,我发现尤川也在不时注视我,可是每当和我的视线相撞,就显出慌张和难为情的样子来。

在等待中,我开始烦躁起来,于是决定主动一点,鼓了很长时间的勇气,下课后我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尤川,装出轻松的样子问他:“我们一起吃饭,好吗?这次我请你,还你的人情。”在等待他回答的瞬间,我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好。好在,这个时间并不漫长,因为尤川很爽快地点头说:“咱们还去上次那个地方吧。”我俩依然在上次的位置坐定,依然边吃边聊,开心的笑容在两个人的脸上绽放着。只是尽管是我提出请尤川吃饭,但吃完了饭,依然是尤川结帐。因为他说,和女孩子吃饭,他不好意思让女孩子花钱。

结果,我越是请尤川吃饭,我欠尤川的就越多。没办法,我只好用别的方式回报他,比如给他买些点心,或者送他学习资料等,以缓解他因为多支付一个人的饭钱而带来的经济上的压力。就这样我和他渐渐地越走越近。当尤川像交入党申请书一样,郑重地把一封装满对我的依恋的信塞到了我的手里,爱情的花朵在我和他的心中炫炫地开放了……

你肯和我在一起吗?

相爱的日子里,我们的一日三餐就由各自忙活,改为一起完成。每天早晨,尤川到食堂打好了饭,在固定位置等我,而当我睡眼朦胧地从寝室出来,尤川已经把我喜欢喝的稀饭凉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吃完饭我们一起去上课,下了课,再一起吃午饭。而下午,尤川忙着出去做短工,我则温习功课。有时候我会和他一起出去,既陪他又帮他。晚上我会打好了饭等他回来。晚饭后,我们会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在月光下说说悄悄话。每次都是徜徉到夜深了,还缠绵着不肯分手,直到寝室要熄灯了,尤川才依依不舍地送我到寝室门口,和我“话别”。

转眼寒假到了,尤川做出了不回家的打算,他说他要趁寒假多挣点钱。我不舍得离开他那么久,于是也给家里打电话,撒着娇说不想回家了。父母再不忍,也拗不过我。于是我和尤川一起加入了打工族。

那天,尤川联系了一份散发广告单的工作,我和他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直到星星眨着眼睛遥望着世间的时候,我们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学校。尤川拉着我的手带我去了他的宿舍,说要亲手泡方便面给我吃。一番狼吞虎咽,我虚弱地靠在尤川的身上。灯光下,屋内静谧地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得出尤川的呼吸有些急促。这急促的呼吸让我的心开始感到慌乱。我打算将自己的身体挪开。可尤川的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腰,让我动弹不了。他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尤川迷离地双眼看着我,正好与我羞涩的视线相对。仿佛受到了鼓舞,尤川紧紧把我拥在怀里,嘴唇贴在了我的脸上,两个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羞涩地把头深埋到尤川的怀里,挣扎着想要从尤川的怀里挣脱出来。

尽管在此之前,我们有过很动情的亲密接触,在没有人的花丛中,借着夜的黑暗,尤川曾忘情地抚摸过我的身体,我也曾褪尽少女的羞赧,冲动地吮吸着尤川的双唇……可是,今夜这灯光太刺眼了,晃得我总想躲起来。只听到尤川在我的耳边悄悄说:“你肯和我在一起吗?”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于是尤川再次热烈地吻我,双手也越来越紧地拥着我,直到我喘不上气来……

让我们共话朝夕共度风雨吧

一切就那样自然地发生了,我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甜蜜和幸福。整个寒假,我们就这样白天黑夜地在一起,反正其他人都回家了,没有人打扰我们的幸福。偶尔尤川会叹气:你和我在一起,注定要经受风雨的。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于是告诉他,让我们共度风雨好了,只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没想到,风雨竟然会来得那么快。新学期开学了,我们开始了忙碌的生活,当我突然意识到该来的例假好久没来的时候,我有些慌乱。性知识再贫乏,我也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征兆。

尤川陪着我战战兢兢地等候着化验的结果,预料之中仍是万分的惊鄂。尤川流着泪目送着我上了手术台。可是我很快就又被从手术台上推了下来,因为由于过度紧张和恐惧,我在手术台上晕了过去。医生说这种情况是不能擅自做手术的,还是全面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有没有其他疾患再说。

忧患在腹中搅扰的我们心神不宁。第二天换了一家医院,依旧晕倒在手术台前。而且情况比前一天还要严重。我涕泪滂沱,不肯再踏进那白色的世界一步,我对那冷冷的泛着寒光的白色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还有医生那冷漠而鄙夷的眼神,尤让我颤栗。

犹犹豫豫间,小腹像小山一样隆起。无论如何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尤川无助地望着我,我却挺直了背:“我坚决不做流产手术!”尤川的泪又下来了,他哽咽着说,他是罪人,本就不该谈恋爱的。现在叫他怎么办?父母的希望全在他身上,他不能毁了自己的前程。可如果我执意让生命继续孕育下去,他不敢想象等待他和我的将是什么。

“你不是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吗?我也不是说让我们共度风雨吗?可现在你想的只是你的前程!”悲愤怎么也抑制不住,尽管我知道他能上大学的确不容易,他父母是那么热切地盼望着他尽早毕业,自立于世养家糊口。可他如此说,我怎能平静待之?

尤川不再申辩,只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爱着他的我缓缓地说,让我一个人来面对吧,你只管安心读你的书,经营你的前程。

我们不能舍弃彼此

一夜泪水长流。

我做出了至今想起来都让自己震惊的决定:离开学校,到一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等待着腹中生命的降临。这样既保全了尤川,更保全了我们爱情的结晶。

于是,对谁也没说,趁同学们去上课,我收拾了行囊,悄悄走出了校园,踏上了没有方向没有终点的征程。一天一夜之后,火车将我载到了这座繁华却陌生的都市。站在火车站前,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竟不敢走进人群,似乎一融入其中就会被人流裹着飘到天边。

在候车室的长条椅上坐了很久,我终于理清了头绪,先找个住处,然后再想办法找工作。

住处有了,可工作不是那么容易找的。为了腹中的生命,我不得不放弃许多机会。最终,我决定靠码字养活自己。终日坐在桌前,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尤川,他发现我消失了,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呢。于是上网,果真看到尤川发给我的几封加急邮件,内容却只有一行字:“你在哪里?别吓唬我好吗?”QQ里的留言也是如此内容的文字。看着那大大的问号,仿佛看到了尤川溢满焦虑神情的双眼。抚着隆起的肚皮,愧疚、恐惧交织着折磨着我的神经,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尤川寝室的电话。当听到尤川那沙哑的声音,我禁不住泣不成声……

“那天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发现你不见了,我一直在谴责自己。我不会舍弃你,因为你是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尤川哽咽着,恳求我回去。

我怎能这样回到他的身边,回到学校?面对爱情和学业的两难抉择,我选择了前者。尤其听到尤川在电话里的表白,我更加坚定了决心。面包会有的,黄油也会有的,可爱情不是说有就可以有的。或许放弃了学业,未来的日子会有很多坎坷,但我不会后悔。

无论尤川怎样劝阻,我铁了心走自己设计好的路。尤川长叹一声,“好吧,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此后我总会接到尤川寄来的钱,每次三五百,也够维持我的生活。他说,这是他打工挣来的钱,他会这样坚持到毕业,然后和我结婚,给孩子一个幸福的家。

暑假在苦巴苦望中盼来了,可尤川没有如期来到我的身旁。他说,他要利用暑假时间好好挣一些钱,以备我生产时用。此时我已经行动不便,几乎什么都干不了了。离临产的时间越近,我内心越惶恐不安。偏偏此时妈妈打电话给我,催促我尽快回家。她说,寒假我没有回去,暑假说什么也要回去。听着妈妈关切的声音,我越发感到孤独和无助。真想告诉妈妈,半年来我一直在欺骗她和爸爸,我早已不在学校了,我为了爱情放弃了学业。可是话到嘴边,我没有勇气说出来。于是只能继续欺骗妈妈,学校组织夏令营活动,我报名参加了,所以暑假也回不去了。

妈妈说,那我们去看你吧。“千万别,我们夏令营要去许多地方的,你们来了也找不到我……”

放下电话,我泪流满面。

尤川说,到时候他会请假来陪伴我,和我一起迎接我们的骨肉降生。父母那边,暂时就别告诉他们了,他有能力为我安排好一切。

爱的力量使我生出了更多勇气。尤其接近临产的那两个月,尤川寄来的钱急剧增加,最多一次竟寄来5000元。尽管我尊奉爱情至上,但面对眼前的境况,手里握着钱,心里就觉得塌实。虽然心里也有疑惑:尤川做什么工作,能在短时间内挣这么多钱?但一来心里大多时候在勾画着孩子的模样,二来愁肠百转盘算着什么时候将事情真相告诉父母最合适,心事很重的我竟然没有想过仔细盘问尤川靠什么挣这么多钱。尤川轻描淡写地说,他找了一份高薪工作,还兼做好几份短工,所以收入不错。我也就不再问。

可我终于没能等到尤川来到我的身边。他竟在一夜之间没了音讯!

等不到他的电话,我再次拨通了尤川寝室里的电话。顾不上掩饰自己的声音,我急急地请尤川接电话,却听对方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尤川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估计回不来了。”

尤川怎么啦?我的声音颤抖地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他和别人合伙诈骗,给一伙诈骗犯当托……”

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意识也在逐渐游离出我的身体。恍惚中拨了120,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躺在医院里,我给父母打了电话。当他们火速赶到医院,我的女儿已经降生了。妈妈当即晕倒在产房的走廊里,父亲狠狠瞪着我怀里的孩子,仿佛要用眼神撕碎了她。毕竟我还是他们的女儿,父母把我接回了家,悉心照料着我,照料着我和尤川的孩子。

父母终于允许我下地走动了。我跪倒在他们的面前,乞求他们的宽恕,还有恳请他们的帮助。我要去找尤川,他说过不会舍弃我,我更不会舍弃他。既然已经爱了,纵然爱得如此惨烈,可我们还是要给爱一条生路。

父母愤怒地阻止我:尤川都那样了,你还找他?孩子送人吧,你的未来依旧美好。至于尤川,自己的脚走出的泡,就让他自己疗去。

不!我凄厉地喊着。这份爱看起来是那么的离经叛道,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嘲笑我们的轻薄,可是,我不后悔,即便艰难一生、清苦一生,我也愿意拼却这一生,让爱做主,此去不回头!

终于辗转找到了尤川,几个月不见,再见却是隔着万水千山。长长的桌子那头,尤川睁大了满是血丝的双眼看着我。我无语凝咽。

扔下一句话:我和女儿等你出来!我飞奔出探视室,任尤川那执着的眼神狠狠刮着我的脊背,我不敢再回头,因为我早已涕泪交流!

一个人回到那座收容我的都市,重新蛰居到那间容身的小屋里,我收拾起繁杂的心事,抖落心头的层层愁怨,精神抖擞地投身于人海中。白天,我做着一名普通职员,夜里我则任笔驰骋。如春蚕吐丝般,我不停地劳作着,为了我的两个亲人。

很多时候,在午夜里停下手里的笔,望着窗外霓虹闪烁的繁华都市,内心会漫过无名的惆怅。如梦一样的往昔,会在这时不可抑制地跳跃着在眼前晃动,不觉间,清冷的泪滴落在指间。

而当阳光洒到窗前,我又周身抖擞着精神上路了。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心爱的人就要回到我的身旁……